【溪洲部落記憶點計畫】凝望部落的山與都市的水:Faki的故事

2017-02-16

文/陳柔安


Faki不住溪洲部落,卻心心念念繫著族人;他住大台北都會區,卻經常跋山涉水傍著自然。(攝/林月先)

 

兩把竹竿紮綑,一左一右架起ㄇ字形的原民風凱旋門,橫幅上寫著:「溪洲部落」。走過新店溪岸邊,大大小小並排的混凝土房舍,綴以有機拼貼的鐵皮頂、木板隔間、塑膠籬笆,偶爾岔出條蜿蜒小巷,源自「文化部105年度原住民村落文化發展計畫」、以探訪族人生命史為目標的「尋找記憶點」工作坊成員再次來到秀春阿姨家。從家門前延伸,這個有屋簷庇蔭、停放機車、擺置水槽火爐的半戶外空間,坐著腳穿泥濘黃雨鞋的張仁義叔叔——大家都稱他Faki(阿美族語「阿公」)——及秀春阿姨、主持工作坊的台大城鄉所吳金鏞老師、食菜好文化工作室的陳思郁等工作坊成員。

 

Faki皮膚黝黑、雙目有神,硬實的手掌刻畫著風吹日曬雨淋的肌理。他不住溪洲部落,卻心心念念繫著族人;他住大台北都會區,卻經常跋山涉水傍著自然。午後的微風吹過,秀春阿姨家門前草木扶疏搖曳,晃動的綠影或如穿梭山水的Faki,而他穿梭都市/叢林的故事,也要從山與水的另一頭說起⋯⋯

 


小時候穿的麵粉袋內褲上有中美合作的握手圖樣(攝/林月先)

 

初來乍到
身為同樣來自花蓮玉里的阿美族人,Faki與秀春阿姨同樣就讀觀音國小同一班級。他回憶,班上家境較好、頭腦較好的同學們坐在教室裡上課,其他的同學們則出外「放牛吃草」。除了幫忙家裡農活,Faki還會用竹畚箕撈拾蝌蚪、青蛙、蝸牛、田螺,加上揀野菜、捉捕鳥類和老鼠,為飯桌添一兩味。有什麼就煮什麼,買不起煎煸炒炸需要的油品醬料便通通丟進鍋裡煮成摻雜泥沙的湯,一家數口配上碗地瓜就是一餐;食物吃得下多少才拿多少,畢竟沒有冰箱的家庭無法貪求,嘴饞便去摘未熟透的果子沾鹽巴吃。穿著美援麵粉袋內褲,偶爾獵到小動物也會送去學校討老師歡心的Faki,令人想起了夏曼‧藍波安筆下,穿著「中美合作」握手圖像、不知道是要面向前方還是後方,並抓青蛙鰻魚給老師好避免留級的原鄉童年。

 

Faki說自己跟秀春阿姨小時候都很擅長跑步,都曾坐著載甘蔗的卡車參加地區比賽。比賽時,他們拚命地向前奔啊、跑啊,奮力地向前划擘雙臂。花蓮豔陽下滴汗的小小身軀,贏回來的可能是第三名的獎品鉛筆一枝、第二名的獎品擦布一個、或第一名的獎品鉛筆一枝和筆記本一本。

 

家鄉的生活是知足的、不會餓死的。然而十三歲的Faki聽見北上工作的族人回鄉誇誇其談,仍暗自決定偷偷挖起田裡的地瓜、偷偷賣到雜貨店賺取離鄉的交通費。搭乘載貨的蒸汽火車穿過山洞,濃濃煤煙會灌回車廂把臉燻黑;又換乘公車一路顛簸,連連開窗朝外嘔吐成了軟腳蝦。花光了錢、千辛萬苦終於抵達了台北。像許多1970年代由已經成為工頭的族人回到原鄉,帶到都市中找尋工作的都市原住民一樣,Faki被同鄉的族人直接帶到了工廠住宿、被直接安排了隔日上工。不過人生地不熟,台語也不熟、標準時間也不熟,於是他第一天做工就錯過了開飯。

 

第一次到收音機工廠做學徒,非常新奇。不論是第一次準時開飯、第一次領薪水、第一次吃麵包、第一次喝七星汽水,皆令Faki印象深刻。由於國民政府遷台後,戒嚴體制下防堵廣播電波侵擾的中共電子戰及美國以台灣為廉價勞力生產基地對抗日本家電,相繼帶動了國內密集的電台產業及國際分工下的電子代工業。趕上大量製造收音機的時代,第一次接觸琳琅滿目零件的Faki——可能是線材、旋鈕或螺絲釘——會拿起這些零件一個個端詳,也會拿起老闆給他的硬幣一枚枚細看。用罐頭當存錢筒、想著「第一次看到這麼可愛的錢!」,他做工越發順手,會買麵包當宵夜、也不會把汽水放到沒氣,會寄存款回家、也不會讓父母那麼擔心了。

 

而想著「要有錢回家!」,Faki對台北越發熟悉,19歲當兵時認識了其他工廠的工人,退伍後接連到不同的工廠做工。在那街頭巷尾傳唱鳳飛飛《未曾留下地址》的1970年代,他記下同袍們的工廠地址穿梭各個收音機工廠,睡過帳篷、躺過走廊、也跟流浪狗兒一塊兒取暖過。Faki猶記得,某一天他用了比「水晶肥皂」要老牌的「太陽肥皂」洗過冷水澡後,狗兒還不願窩在沒了平時汗臭味的他身邊呢。

 


第一次準時開飯、第一次領薪水、第一次吃麵包、第一次喝七星汽水,皆令Faki印象深刻。(攝/林月先)

 


秀春阿姨是Faki的國小同班同學,各自長大在都市打拚後在溪洲部落相遇。(攝/林月先)

 

跋山涉水
與做紡織女工的太太結婚後,Faki一家人落腳土城一帶。他的哥哥張英雄選擇落腳新店溪岸邊,又秀春阿姨等族人接連搬來,芒草堆幾間木寮佇立,溪洲部落慢慢成形了。彼時北二高尚未建成、柏油還未鋪平,部落未成形的田埂或爛泥巴路是喝醉酒的人走不來的。從原鄉到台北、再到溪洲部落,部落慢慢聚集了熟人,Faki亦經常走訪這一帶的山水。特別是1997年中秋夜的那場大火,他從收音機聽到消息後趕緊趕來。瀰漫著燒焦味,許多族人自力搭建的木寮被燒掉了,夷平的傢俱殘骸仍冒著煙。過後大家暫居蒙古包似的棚子,他記得秀春阿姨的丈夫總頭目萬福全伯伯鼓勵大家:保溫、保暖、保護家人。

 

但日後溪洲部落面對的種種困境,使Faki越發不曉得族人們該如何保護家人、越發精疲力盡。大台北外圍的新店溪岸,曾因為都市建設容納了被高價房市排擠的人們,又因為供水與防洪建設再次排擠了都市邊緣的住民,諸多迫遷事例例如:自1970年代位於翡翠水庫淹沒區的碧山村、靠近精華地帶的小碧潭部落、阻擋環河快速道路的溪園部落、佔領萊茵計畫及大碧潭再造計畫綠地的青潭部落和溪洲部落等等。自20世紀上半移入了國民政府的低階軍眷、20世紀下半移入了城鄉移民和原住民,外緣的新店溪岸自河川整治的工地逐步發展成景觀第一排的親水空間。而親水空間包括運動、遛狗、蓋美河市的空間,不包括植果樹、種菜或自力搭建住屋的空間。建設連連,這些移入的勞動人口亦接連面對了迫遷——他們辛苦打造了城市,城市卻逐漸打發他們。

 

理應防災保護人們的防洪建設,反倒傷害了這些試圖在大都市裡立足小人物們。許多居民被迫遷,或搬到陌生的國宅、或搬到新店溪岸的其他聚落。還在反抗迫遷的聚落,則須面對新店溪一年年越發嚴重的水災。2010年後逢颱淹水的溪洲部落屢屢登上新聞,Faki也生氣地說,建設翡翠水庫後部落越發容易淹水了。同時新店溪是為大台北主要供水來源,近年水土保持不佳使颱風降下超大雨時原水濁度飆高,超出自來水淨水廠負荷需翡翠水庫洩洪稀釋,溪水加上水庫的水,使原本就暴漲的新店溪更來勢洶洶、岸邊的部落更岌岌可危。都市的高房價排擠了這些移入勞動人口的居住空間,要他們在都市邊緣自力建屋,而都市的過度開發的水土流失,仍要他們在水災中自立救濟。

 

淹水嚴重,新店溪岸已不是當年族人們剛落腳的平靜溪岸。歷經反迫遷抗爭加上巨變的環境安危,溪洲部落的族人們只能希望加快安置預定地重建。2009年部落爭取到先異地重建後拆遷的「溪洲阿美族生活文化園區」,又2012年新北市透過都市計畫變更劃定附近地勢較高的預定地。然而與新北市政府協商安置,從只租不賣的社會住宅轉變為重建經費三分之一由族人自籌、三分之一由族人向銀行貸款、三分之一由政府出資的「333模式」,協商問題重重、進度緩慢。溪洲部落明明承擔了種種都市發展的外部成本,還要承擔種種協商,也難怪Faki會生氣、難怪保護家人困難重重。新店溪水淹了又退、退了又淹,Faki總鼓勵說距離安置只差最後一步了,卻也越發精疲力盡。

 


新店溪水淹了又退、退了又淹,Faki總鼓勵說距離安置只差最後一步了,卻也越發精疲力盡。(攝/林月先)

 

回家的路
那麼上山吧,Faki認為:「山上可以做美夢!」從土城的家到溪洲部落、再到新店溪的山麓,他時不時會上山,設陷阱抓一隻白鼻心、山羌、鼬鼠、山豬或黃鼠狼,添幾味野菜煮成香噴噴的一大臉盆:「好吃到兩腳會亂踢、肩膀會翹起來!」剩的菜尾還可以帶回部落下酒繼續開心吃,酒足飯飽後再悠哉回家。儘管住在大台北都會區,Faki跋山涉水依舊精彩。他曾經採集金線蓮賣到老街的中藥舖小賺了一筆、曾經去抓偷吃部落雞隻的流浪狗、曾經被龜殼花咬到、曾經帶著一小包鹽在叢林裡度過一周⋯⋯明白路是走出來的,穿上舊衣服、戴上舊手套、配上刀把,Faki上山總小心翼翼、不亂踩亂踏,好避免其他動物警戒、也避免回頭迷失了方向。

 

而回頭看溪洲部落的來時路,Faki深知重建道長且阻,深知族人們必須團結爭取權益。時代的颱風,將台灣捲入收音機產業的國際分工,並將原鄉的住民捲入了都市。大台北先是建設了都市,漲起的房市把勞動移入人口推向了都市邊緣;當溪洲部落於新店溪岸含辛茹苦地搭建了遮風避雨的住屋,大台北接著建設水利,又打算把都市原住民推出景觀第一排的視線之外。反抗迫遷的同時淹水成災,昔日與自然共生的部落今日陷入重重困境。與部落一同走過、走過同一部落,上山充實精神時耳目所聞的蛙鳴鳥叫、蟋蟀歌唱、滴答雨聲或美麗的星夜,讓Faki忍不住想望依山傍水安居的夢。


 

參考文獻:
于欣可,2012,〈都會區河岸部落的空間抗爭與再創造——新店溪畔溪洲部落的個案〉。
呂紹理,2002,〈日治時期臺灣廣播工業與收音機市場的形成(1928-1945)〉。
公視中晝新聞,2010,〈新店溪暴漲 溪洲部落緊急撤離〉。

 

【溪洲部落記憶點計畫】食菜好文化工作室X食養人部落
「尋找記憶點」社會設計工作坊,由關注原住民飲食文化的食菜好文化工作室籌劃,期望藉著訪談溪洲部落的人們,記錄下阿美族人從東部遷徙至台北的生命故事,以及都市原住民幾十年來串起的歷史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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