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洲部落記憶點計畫】永遠的部落小妹:頭目娘金妹的故事

2017-02-16

文/蕭米棋


族人自採、自醃的拖鞋舟螺,俗稱「拖鞋」。(攝/林月先)

 

「我們在山上住的是這種帳篷,和平地人搭帳棚不太一樣。我們的碗盤是用香蕉葉或是月桃葉,吃的就是野菜和這些野味。⋯⋯要採野味,經驗很重要,那些『拖鞋』就黏在牆壁上,太陽的影子照在海裡。他們找得到,我看了都頭暈了。」

 

週六晚間, 溪洲部落裡群聚吃飯的場合「Badousi」似乎比平日更為熱鬧,族人口中的「頭目娘」章金妹和Faki(阿美族語中男性長輩之意),正鼓勵我們試試眼前這盤自採、自醃的「拖鞋」(拖鞋舟螺),順便考考已進入部落蹲點三年的食菜好文化工作室成員思郁,看看她記得多少野菜,後者也是這次由「文化部105年度原住民村落文化發展計畫」支持、以探訪族人生命史為目標的「尋找記憶點」工作坊主辦人。

 


上一任的頭目娘章金妹(攝/林月先)

 

從診所小妹到工程老闆
章金妹其實是上一任的頭目娘,也是部落反迫遷抗爭時的主要人物之一。和其他族人較不一樣的是,她並非一開始就是建築工人或紡織女工,而是十五歲就在花蓮大安醫院當起醫生助手。不久阿公問她要不要上台北為人幫傭,嚮往都會區生活的金妹,就坐著客運「金馬號」晃到了台北,卻又被介紹到「景美婦產科」當診所小妹。小妹工作認真踏實,後來「升格」為護士一留四年,並與前任頭目相識結婚、定居台北。

 

金妹結婚後就離開護士的工作,和先生開了一間「東胡工程公司」。1994年,公司放模板的中央新村附近成了環河快速道路的預定地,他們便把模板搬到溪洲部落,還在此蓋了一間員工宿舍。那時溪洲部落還是河床,路面不是那麼平整,三年後一場大火燒光部落,金妹也大方地提供模板作為族人鋪地板的用料,讓大家在上面搭起蒙古包,度過火災後的艱困時光;金妹一家更因此開始與其他族人熟識,甚至在部落展開定居生活。兩人的工程公司是用傳統的工法,在邁向二十一世紀之際,逐漸搭不上現代流行的鋼骨和系統工程,接不到工程可包,只好將工程公司歇業。金妹和當時已經當上新店市安康區頭目的先生,也因此開始專心擔任部落對外發言的工作。

 

頭目娘「吾賽・撒巫瑪」
火災後部落開始面對各方的善心捐贈,對外的發言也多了起來。金妹當時為對外發言人、新店原住民婦女會會長,並充當處理慰問金的會計。2007年,溪洲部落在縣府的「大碧潭再造計畫」下爆發迫遷危機,因處在堤防工程預定地,且被判定為待拆違建,政府預計將族人遷移到三峽隆恩埔國宅。當時章金妹還是溪洲部落自救會執行長,忙著蒐集各項房屋稅的繳納資料、門牌設立時間,來往立法院、各局處抗爭,還與族人向時任縣長周錫瑋抗議,就是要對抗當時違建拆除的政策。

 

同時,金妹為了幫部落募集豐年祭的資金,還另創立了「吾賽藝術團」。當時溪洲部落和新店區其他原民組織協調不順而缺乏經費,金妹便以藝術團的名字向政府提案,以籌措各項活動、文宣和表演的花費。「吾賽」這個名字來自章金妹的原住民名字「O Say Sawmah」(吾賽・撒巫瑪),連續三年協助部落舉辦豐年祭後,逐漸交給部落自主舉辦。

 


左為從學生時期與部落一起抗爭的台大城鄉所吳金鏞老師(攝/林月先)

 

抗爭中的家庭
抗爭如火如荼進行時,也正是四個兒女成長期間,金妹經常在工作和各個政府機關之間到處跑,但她更感嘆自己的第二、三代已沒有人熱心參與部落事務。現在兒女長大,抗爭也略為歇息,儘管金妹仍願意為原住民文化、為部落公共事務多出點力,女兒出於孝心,還是會勸她少管一點部落的事情。 

 

可貴的是,金妹的兄弟姐妹並沒有因爲在都市打拼而四散各處,彼此更在步入中年後,選擇住到新店景美一帶,互相照顧扶持。前年生日,她意外接到一通電話,來自失散十幾年的小妹,而小妹正是因為在原民局的網站上找到這位「婦女會會長」的電話,才得以連起這段手足之情。金妹後來促成原本住在台南的小妹,搬到新店錦繡社區,連同原先就住在安康路的大哥,三人互相照應。

 

現在的金妹不再是頭目娘,而是回到家庭當家庭主婦,只剩部落婦女會成員的身份。年輕時參與抗爭和工作佔去她大部分的時間,現在的她則選擇多和族人到海邊、山上搭帳篷、採野菜,即使時間和工作衝突,也仍以這些活動優先。她說採野菜、貝類是很辛苦的過程,自己也只跟著露營兩次,辨認野菜的能力還不算精熟,但也因此領悟到:「當你介入到另一個世界的時候,才覺得自己很渺小。」

 

儘管抗爭中面臨許多爭吵和反彈,章金妹仍是滿懷感恩:「我感恩所有的事情。因為有你們的抱怨,我才會成長;因為有你們的愛,我才會溫暖。」從花蓮來到台北,從參與部落抗爭到退休後的洗盡鉛華,儘管有些挫折,卻仍有手足、抗爭學生、親友在不同的人生階段陪著她一起走。「我這一生中碰到不少貴人,你們就是我的貴人。」

 


族人們分享上天下海的露營經驗,左為工作室成員思郁。(攝/林月先)

  

【溪洲部落記憶點計畫】食菜好文化工作室X食養人部落
「尋找記憶點」社會設計工作坊,由關注原住民飲食文化的食菜好文化工作室籌劃,期望藉著訪談溪洲部落的人們,記錄下阿美族人從東部遷徙至台北的生命故事,以及都市原住民幾十年來串起的歷史切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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