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洲部落記憶點計畫】從馬太鞍扛到蕃仔寮:頭目黃日華的故事

2017-02-16

文/蕭米棋


現任頭目黃日華(攝/林月先)
 

「尋找記憶點」社會設計工作坊源自「文化部105年度原住民村落文化發展計畫」,由關注原住民飲食文化的食菜好文化工作室籌劃,期望藉著口述訪談,記錄下阿美族人從東部遷徙至台北的生命故事,以及都市原住民幾十年來串起的歷史切面。其中現任頭目黃日華作詞、作曲的〈溪洲路的心聲〉(註1),可謂部落族人的生命寫照:

 

      我姓黃叫日華

      家住那新店市

      碧潭橋的北邊

      溪洲路的蕃仔寮

      沒有那個 Sulafu(水泥房)

      那個 roma’(家)

      Ka-siniadaen(真的很心酸)

      石棉瓦 ko roma ako(我的家屋頂是石棉瓦)

      沒有那柏油路

      O haya ka no tao,(別人都有車代步)

      Teng-teng han nanay si no suda,kawakucu kadit-kadit-kadit sanay.(而我的腳上卻是那種佈滿泥

      巴、髒兮兮的鞋子)

 

父さんお帰り!爸爸回來了!
「我們家有九個兄弟姊妹,我排行中間,前面有兩個哥哥、兩個姊姊。爸爸說我像扁擔,就是在中間扛前後,是扛家裡的人。」在現任溪洲部落頭目黃日華在訪問中,「扁擔」是不斷用來介紹自己的形容詞。今年61歲的黃日華,父親是日治時期的台籍南洋兵,小時候就常和其他孩子聽父親說些原住民的歷史故事,例如「香蕉王」鄭成功、「白浪」漢人與「tǎi wàn」漢人的由來,以及在南洋當兵的經歷等等。「扁擔」的比喻除了用有趣的方式表達黃日華的手足排序,更是老人家對「扛家裡的人」的角色預測。

 

黃日華提到,爸爸在南洋當了四年兵回花蓮時,大姐已經四五歲了卻認不得爸爸,一直說「阿兵哥回來了!阿兵哥回來了!」(兵士お帰り),媽媽就不斷說是「爸爸回來了!爸爸回來了!」(父さんお帰り)。當時很多士兵都沒有回來,如果父親沒回來,母親和大姐可能就是這一批改嫁的婦女之一,還好一句句「父さんお帰り」把他爸、他媽、他姐重新連起來了。在頭目的言談中,處處可見他對家庭情感的珍惜。

 

提到離鄉跑去都市的原因,則是青少年時期嚮往另一種豐富體面的生活。黃日華是花蓮光復馬太鞍人,排行前面的哥哥們都到都市去打工了,他小時候就要幫忙種田、養牛。他既羨慕從外面回來的鄰居大哥穿得很體面,又覺得在鄉下種田養牛的生活太過無趣,於是在14歲時,就和朋友借了坐火車的一百元,搭著普通車(火車車種)偷溜到了新竹。

 


排行中間的頭目自稱是扛家的「扁擔」(攝/林月先)

 

從杜拜淡化廠到「溪洲路的蕃仔寮」
離開了故鄉的黃日華,搭著站站停的普通車,從凌晨四點搭到傍晚才到了台北。姐夫當時在火車站前蓋房子,他就在興建中的「希爾頓大飯店」地下室搭帳棚、睡了一晚,隔天才到達新竹。他在新竹的聖誕燈工廠做童工,現在講起聖誕燈交錯發亮的「母燈」、「子燈」原理,仍記憶猶新。「當時台灣沒人在用聖誕燈。我把燈帶回家去,我爸高興得要命,聖誕節在我家還有一個聖誕燈耶!」當時台灣製造的聖誕燈全部外銷,一個聖誕節的訂單就要花上一年才能消耗。

 

黃日華在聖誕燈工廠做了兩年,在新竹總共待了三年後就來到台北,在南港的中興沙拉油工廠工作。部落族人大多從事建築、模板等行業,他卻是直到18歲才開始做建築工作,蓋過圓山動物園,還挖過從忠烈祠通往總統府的秘密通道。退伍後不像許多同袍去當保鑣、隨扈,黃日華隔年就去杜拜為人蓋淡化廠、發電廠,到現在那兩年的國外經驗仍令他難忘:中東的日夜溫差大到令人驚訝,剛擰好的毛巾放在夜晚的戶外,一下就變成冰塊!

 

女兒出生後,他決定不再出國打工。民國70年,頭目一家人回到台中工作,並在大女兒一歲多時搬到台北開了一家工程公司,真正結束到處飄泊打工的日子。即使這麼年輕就投入工作,黃日華卻把大部分賺到的錢寄到花蓮,如「扁擔」一般支撐著原鄉的家人。當初會搬到溪洲部落,也是因為老人家的建議,認為自己蓋房子也能節省租金。

 

頭目一家於民國72年搬到溪洲路,算是三十年前第一批在溪洲部落定居的族人。那時甚至沒有「溪洲部落」的名號,台北的建築工程要找工人都知道要去「溪洲路的蕃仔寮」,族人則自稱「乾乾村」,因為時任頭目張英雄的族名是izan,就是「很乾」的意思。當初在溪洲部落的日子「比鄉下還鄉下」,沒有電、沒有門牌,大家都把這裡當作暫時的地方,還用電瓶、發電機供電。頭目說:「直到孩子要上小學了,發現沒有門牌戶口,只好(讓小孩)回花蓮唸小學。」頭目回憶,更早來台北的原住民,很多是在土城、中和的眷村租屋、做些挖煤礦的工作,後來隨著淨水廠、飯店等工程的開建,他們才從中和坐著公車,到各個工地打工。如今看到三十年前這些重大建設,幾乎都有這些都市原住民工人參與其中。

 


右為長期與溪洲部落一同抗爭的台大城鄉所吳金鏞老師(攝/林月先)
 

都市裡的頭目
都市原住民部落是不同原鄉部落的集合,年齡階級等各項制度都不同,所以頭目無法與原鄉一樣「自然產生」。溪洲部落「民選」頭目的制度是從民國75年開始,以往雖然也有頭目,但並非選舉產生,而是大家「推舉」出來的。民選第一任頭目為黃金郎,黃日華則擔任第一任的青年會長。頭目說,以前有所謂「安康區的頭目」,但溪洲部落內外的生態不同,從部落選出來的頭目很難管理散居安康區的原住民,因此之後溪洲部落就獨立出來,與安康區的頭目分開選舉。

 

另外像部落豐年祭上的舞蹈、服裝等,也同樣要經過動作一致、服裝統一的過程。頭目認為,雖然大家來自不同原鄉,但是在部落的活動上,統一的服裝能代表大家都是「溪洲部落」的族人,同一個年齡階級(婦女、青年)也能透過服裝設計一目了然,所以他參考了不同阿美族部落的樣式,另外設計出一致屬於溪洲部落的舞步和服裝。部落表演時也能聽到外人詢問:「你們溪洲部落的舞步是哪裏來的?」相同的舞步和服裝設計,「一看就好像很專業」,受到其他部落族人的注意。

 

黃日華的頭目任期已經邁入第二任,他提到即便是民選頭目的都市原住民,也不是任何人都可以「候選」,元老也會看這個人的品性、會不會說族語等,判斷適不適合當頭目。他想起前幾年,板橋區的頭目就曾經因為在祭神的時候講錯母語,結果當場無預警昏倒,因而他也常告誡年輕人不能不相信祖靈。「我其實是被警告不可以當頭目的,之前腳斷掉,我叔叔說這個就是警告。」黃頭目不只是原鄉家庭的扁擔,記憶著家人與原住民的故事,身為溪洲部落的扁擔,他也感嘆現在的年輕人大多不會說族語了,煩惱著頭目的傳承。

 

 

註1:本文受訪者黃日華作詞作曲創作之〈溪洲路的心聲〉,雖是個人創作抒發心聲,卻也是溪洲部落許多族人的寫照。原曲可見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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