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溪洲部落記憶點計畫】我們在異鄉回到了家:秀春阿姨與秀妺姐的故事

2016-11-17

文/陳柔安



秀春阿姨小時候被送去其他村子做長工,畢業前國小老師特別通知才有了這張難得的黑白合照。(攝影/林月先)

 

黑毛狗沿著參差的房舍踏步、灰條紋貓倏地溜進矮圍籬、雞隻在誰家後院咕咕亂啼⋯⋯置身於新店溪對岸的美河市大廈、碧潭兩岸的綠提自行車道之間,是進步城市對比違章建築的既視感。在這一區約40戶有機搭建的混凝土屋群,或見曲折起伏的小巷、外推的洗衣機、用木板橋連結的菜園和鵝圈,或見用竹竿紮綑的凱旋門,繪有圖騰杵臼的牆面上寫道:「溪洲部落」。

 

李秀春阿姨拉了張塑膠椅坐在家門前,一旁停著機車、擺著爐具和瓦斯桶,掛著風鈴的突出屋簷,與鄰居的麵包樹接壤,她就像歡迎客人進門一樣地,歡迎工作坊成員來到她這半戶外、半開放的空間坐下聊聊。這一系列名為「尋找記憶點」的社會設計工作坊源自「文化部105年度原住民村落文化發展計畫」,由關注原住民飲食文化的食菜好文化工作室成員陳思郁籌劃、從台大城鄉所博班起一路協助溪洲部落抗爭的吳金鏞老師主持,期望藉著訪談溪洲部落的人們,記錄下阿美族人從東部遷徙至台北的生命故事與都市原住民幾十年來串起的歷史切面。

 

成員們拉著五、六張塑膠椅圍著外號「頭目娘」(註1)的秀春阿姨,以她家前門——部落自力建造、替日常生活遮風避雨的樸素混凝土牆——為背景,看向阿姨手中那張黑白的國小畢業照:從前從前,故事開始於四十多年前,山的另一頭⋯⋯

 


在陌生的車站過夜、等待轉車,待窗外的景色不再翠綠,女孩三天三夜的奔波,
終於只剩下從台北車站走到士林工廠區找工作這一段路。(攝影/林月先)

 

離家北上打拚路
秀春阿姨是來自花蓮玉里的阿美族人,就讀觀音國小。身為長姊,父母早早要她去別的村子做長工賺錢,不太上課的她是國小老師通知要回學校拍照,才有了這張難得的黑白合照。放牧比她高大的牛隻、種植比她高大的甘蔗,長工的體力活逼得仍是國小孩童的秀春阿姨,決心偷偷存錢、準備離家。16歲時瞞著父母親,她坐上火車,看著窗外過於熟悉以至於疲乏的山林田園不斷後退。在陌生的車站過夜、等待轉車,待窗外的景色不再翠綠,女孩三天三夜的奔波,終於只剩下從台北車站走到士林工廠區找工作這一段路。走經喧囂的街頭,同許多離開東部原鄉的原住民少女,她們成為了1960年代台灣第一家人造棉紗廠——新光紡織士林廠的女工(阿姨說:「上工後發現同事也是國小同學!」)。

 

即便過年時紡織廠會派遊覽車載女工們回東部團圓,平時獨自在台北打拚,秀春阿姨說每日重複辛勞又機械性的工作,仍使她想念家人想到流淚。不過時序遞進,1970年代阿姨的家人亦隨著大批原住民進入工業化都市討生活的推浪,搬來了台北。先是住在中和,卻因為經濟壓力、父母不識字及房東的驅趕,不得不另覓住所。何處棲身實為都市移民普遍面臨的問題,阿美族人們便沿著與原鄉環境相近的新店溪沿岸落腳,親友互助,形成安康區、小碧潭部落、青潭部落、寶橋區等幾處聚集地。1980年代初,秀春阿姨來到了安康區溪洲路一帶,尋求表哥張英雄協助。行至山坡腳低淺的河灘、撥開水邊荒涼的芒草,看見表哥搭建得像雞寮的家,她也找了塊河灘地,一家人定居並和張英雄等其他幾戶成為溪洲部落的開拓者。

 

屆時台北市地價飛漲,幾家化纖紡織起家的集團轉而開發土地。由於新光集團欲改建經濟產值較高的醫院,新光紡織士林廠關廠抗爭於1988年爆發了:以原住民佔多數的女工們,夜宿總公司,高歌力抗資方不合理的資遣、爭取工作權。儘管秀春阿姨在關廠抗爭之前就不再做紡織女工了,大都市中求職對她也是場硬仗。做過鞋底工、「木工」(即建築模板工)、飯店房務和各種零工,與丈夫(「頭目」萬福全伯伯)在溪洲部落的房子更是賺一點就蓋一點。有時夫妻一起接受工地工頭指派的工作,或做園藝除草,也曾前往北海岸象徵城鄉連結的濱海公路,傍著大山大海、流著大風大汗種植行道樹。木工專業的夫妻倆加上親友協力,用水泥和磚頭自力搭建,長達半年才建成了現今阿姨身後安穩的家。

 


秀妹姐在部落翻土種菜,種多了就歡迎親友隨意採摘:「種菜當作運動而已啦!」(攝影/林月先)

 

同在異鄉找回家
當大家聊到溪洲部落靠山靠水,得以抓魚、摘野菜的自足環境,秀妹姐恰巧從菜園歸來,亦被邀請拉張塑膠椅加入屋簷下的工作坊。李秀妹是這位前總頭目娘的妹妹,從觀音國小畢業後不久,就因經濟因素和在花蓮市老她二十幾歲的外省人結了婚。之後同樣到台北做過紡織女工,同樣在中和住一陣子後,於1980年代搬到溪洲部落。

 

想起花蓮老家的情景,秀妹姐直喊辛苦,又窮又住茅屋,「比鐵皮屋還慘」。雖然在台北打零工賺錢亦不容易,但她定居溪洲部落後,與來自不同原鄉——例如花蓮馬太鞍、花蓮壽豐、台東樟原等——的鄰居學習,互動中感受到了更緊密的凝聚力。鄰居長輩教導她分辨哪些野菜可以吃,一起上山坡地摘野菜時還會順手抓幾隻蝸牛或青蛙加菜,她在異鄉反而拾回了消逝的原鄉記憶/技藝(只是她也感嘆現在很多蛙類都是保育類囉)。秀妹姐後來自己翻土種菜,種多了就歡迎親友隨意採摘——「種菜當作運動而已啦!」且現在溪洲部落的孩子們不打獵,阿姨相信學習野菜和種菜知識也能傳承文化。

 

而紛雜出籠的開發案並未因新光紡織士林廠抗爭收斂,1990年代都市快速擴張,政府開始積極治理有利房產和觀光市場的河岸市容。行水區內都市原住民部落的違章建築首當其衝,包括新北市小碧潭、溪園、青潭等部落均受迫遷威脅。尤其2007年的「大碧潭再造計畫」打算拆遷溪洲部落,族人居民更是強烈拒絕拆屋、拒絕遷至短期安置的國宅。回想那段家門會被貼個「拆」字、公家單位會捎來警告的日子,年屆半百的秀春阿姨和秀妹姐都餘悸猶存,時任總統候選人馬英九那句「我把你們當人看」,也讓她們感受到深刻的歧視。很害怕、壓力很大,可是她們擔心長久來習慣的互助生活會被公寓冷硬的隔間切斷、擔心若像先前部落一位阿公流血沒有鄰居送醫怎麼辦......所以她們不願意搬至隆恩捕國宅,要跟大家一起住在部落。

 

族人們與由聲援學生成立的「溪洲部落後援會」起身反抗迫遷,陸續帶來更團結的具體行動。秀春阿姨回憶,80年代溪洲部落就有慶祝豐年祭的團體活動,只是規模不大,就聚在一起喝酒、跳跳舞。聽說其他都市原住民部落辦了豐年祭,溪洲部落有的人也開始回原鄉學習傳統祭儀、有的人則學做傳統服飾,甚至逐漸建立了年齡階級組織與頭目制度。2008年後,溪洲部落的豐年祭更堅持回復傳統流程儀式——「很奇怪,家鄉的感覺就來了!」秀春阿姨笑著說。秀妹姐亦回味2007年後參加端午節龍舟競賽的榮光,不僅於大型活動中增加抗爭議題的曝光,部落婦女出乎意料連連獲勝,還成為龍舟代表隊出國參賽呢!阿姨們的積極參與形成內部聯繫,彰顯了溪洲部落反迫遷運動以土地為基礎、部落為主體;在受到打壓的都市邊緣,阿美族的互助文化匯聚了族群向心力。

 


即使重建的路途仍然漫長,秀春阿姨欣慰地說:「以前會害怕,現在背後有一股力量、有信心了。」(攝影/林月先)

 

更多記憶尋找中
千里迢迢離開原鄉、遷徙台北,望向對面新店溪東岸城市快速的堆疊變化,兩位阿姨在混凝土平房及木籬笆庇護的部落,體會了家鄉的意義。復興豐年祭後,秀春阿姨原有一套傳統服飾,然而去年八月蘇迪樂颱風捲來暴漲的新店溪水,把她的衣服淹壞了;看著黑白的國小班級合照,她指了幾位搬來溪洲部落的同學,和教導秀妹姐野菜知識的長輩鄰居一樣,也都過世了。雖然氣候變遷越趨激烈、長者們逐漸衰老,秀春阿姨非常讚賞現在推廣文化傳承的年輕族人,並期待家裡的小孫子可以在這裡成長、一起為部落做更多事。

 

阿姨們說著說著老故事,談到自1997年部落大火至近十年的反迫遷抗爭,溪洲部落受到許多像思郁和金鏞老師這樣的人們幫助。部落經高強度的反迫遷抗爭,2009年啟動「溪洲阿美族生活文化園區」計畫、2012年透過都市計畫變更規劃原住民生活專用區,爭取到了先異地重建再拆遷的成果。 即使重建的路途仍然漫長、淹水的隱憂仍在,想到許多聲援者的支持,秀春阿姨欣慰地說:「以前會害怕,現在背後有一股力量、有信心了。」

 

 

第一場「尋找記憶點」工作坊的訪談接近尾聲,幾隻帶項圈的狗兒搖著尾巴而過。秀妹姐回她的菜園種菜去了,秀春阿姨點燃家門前曬乾的柚子皮燻蚊並與收起塑膠椅的工作坊成員道別。阿姨們的生命經驗,具體而微地鋪成了城市歷史,重建溪洲部落更是台灣反迫遷抗爭行進中重要的一步,因此工作坊將繼續尋找四散的記憶,鼓勵一路努力走過的族人們,並分享原住民認識都市的觀點、搭起新的認同。

 

註1:秀春阿姨為新店區前總頭目娘。

參考文獻:
阮俊達,2011,〈狼煙燃起?從溪洲部落反拆遷抗爭看原住民運動的動員結構〉。
王志弘主編,2015,《叛民城市:臺北暗黑旅誌》。

 

【溪洲部落記憶點計畫】食菜好文化工作室X食養人部落
「尋找記憶點」社會設計工作坊,由關注原住民飲食文化的食菜好文化工作室籌劃,期望藉著訪談溪洲部落的人們,記錄下阿美族人從東部遷徙至台北的生命故事,以及都市原住民幾十年來串起的歷史切面。

>>我們在異鄉回到了家:秀春阿姨與秀妺姐的故事
>>凝望部落的山與都市的水:Faki的故事
>>永遠的部落小妹:頭目娘金妹的故事
>>從馬太鞍扛到蕃仔寮:頭目黃日華的故事
>>唱出部落的「嘰咕乖」:理事長鄭正文的故事
>>婦女會長貞妹的故事(預告)
>>採訪筆記/對著三三三,敬一杯「三合一」

>>採訪筆記/疤痕的獨特面貌(預告)

 

 

 

SaveSaveSaveSaveSaveSaveSaveSaveSaveSave

SaveSaveSaveSaveSaveSaveSaveSav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