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工作坊4.0:從進入田野到離開田野的實踐之路

2018-03-18

撰稿/田孟凌

初心訪談者的小宇宙,訪綱是你的指南針
上文提及訪談是一門技藝(craft),為了讓交流順利進行,必須練習時刻調整雙方距離。因此,沿著研究軸心深入探問之時,也要關照受訪者的反應與狀態,盡可能地避免讓他們感覺自己像在顯微鏡底下的昆蟲、一切被放大檢視的不舒服感。對於初次訪談的田野新手而言,容易因為不清楚彼此熟悉的對話模式與人際界線,面臨許多尷尬、冷場或是衝突場面,導致日後進入田野往往伴隨著挫折感與不安全感。正因如此,懷萱老師和怡伃老師希望藉由幾點小叮嚀,幫同學們先打預防針,建立觀念、提供方法,減少進入田野的無力感。

首先,對於習慣使用通訊軟體交流聯繫的年輕學子來說,與陌生人面對面的真實互動也許就是一項挑戰:該如何破冰?如何延續話題?如何正視生命經驗與對話語境的落差和言不及意的尷尬時刻?其實這樣的狀況對曾進入田野的人都不算陌生,大家也是在磕磕碰碰之中磨練成長,因此不需要在一開始肩負太大的壓力,順其自然並認真記錄下每次的田野經驗以供參考。此外,事先設定訪問大綱則能夠適度減緩不知如何是好的茫然感。


訪談的過程中肢體、表情、眼神都是值得仔細觀察與紀錄的非語言訊息


訪綱就像是訪問當中的指南針,可以提供比較有層次、有邏輯的問題,讓整場訪談不至於太過發散。條列訪綱必須依照自己對於田野的認識進行發想,建立問題意識,並界定資料搜集範圍,將幾個核心問題逐一列出即可。但要注意的是訪談並非制式化的應答,過於一板一眼的互動會讓受訪者備感壓力與威脅;因此當受訪者在敘事過程中,不斷牽引到別的話題時,便需要判斷這些資訊是否與研究主題有潛在關聯、是否值得深究?若沒有,則要在腦中思索要怎麼樣把問題拉回訪綱題目,完成訪談所希望的資料採集。

若是受訪者同時在地方身兼許多身份的時候,取得訪談資料是比較困難的,因為個人的經驗也許可以直接被分享,但若要代表團體發言則風險很高,也會擔心組織、地方網絡涉及深廣,不好直接被當成研究公開書寫。因此,部份受訪者在一開始會以雙方交集不深、對於研究主題沒興趣等等理由持保留態度。懷萱老師建議可以試著從自我揭露開始,先講述著與問題相關的過往經驗,在受訪者聆聽過後,引導他同理思考類似狀況,如此便能從個人出發,順其生命歷程時序,以較為寬鬆的訪談形式對談,並且留意著當中非語言訊息(聲音、表情)的傳遞,因而了解研究主題與受訪者之間的重要資訊。

 

世上最遠的距離,就是完成田野到開始書寫
在每次訪談過後,都需要整理田野筆記,將過程中參與、觀察的人事物盡可能的記錄下來,同時也藉此反思自己要參與什麼?觀察什麼?為什麼要以這種方式介入?在梳理思緒的過程當中,是不斷自我詰問與調整。

田野速記就像是一次次對準目標的快門,即時抓住關鍵詞彙與印象。像是特別的人名、地名或是重複被提起的用語;除了文字,田野筆記也可以用繪圖直接紀錄空間或外貌,更容易幫助事後回想。因此,在田野工具的選擇上,隨著科技進步而更加多元便利,伯邑老師笑稱傳統田野訪談所需要的相機、錄音機,現在都整合在智慧型手機裡頭,做田野不用扛者大包小包,可以更專注在觀察、互動之中。伯邑老師補充說明並非每個狀況都適合拿工具當場紀錄,以自己的經驗為例,他發現許多重要的訊息都出現在兩個男性一起抽煙的場合,這樣的機會稍縱即逝,因此,當下首要之務便是對話與提問,等到告一段落後,再藉故前往廁所,用自己的話語重新將談話重點語音記錄;全部結束之後,再立刻整理成田野筆記。
 

記錄在田野踏查和訪談互動之中的特點,可以提升事後田野書寫的效率以及準確性。


田野筆記並不是逐字稿,而是要從田野經驗中,重複尋找故事當中的精華,提煉成重點筆記,並記錄下問題基礎以待來日細查,整理時可以依循主題、人事時地物、事件發生的脈絡、是否值得追查田野的視角、「我」在田野的視角等等重新反思與歸納。「我」在田野的角色也會影響資料搜集,像是參與式觀察當中是「參與的觀察」還是「觀察的參與」,研究者的主被動、採取的策略與行動都是可變動因素;若是搭配書寫田野日誌的習慣,記錄自身感受,發展與研究方法的對話,也都是提供更多研究面向的訣竅。

 

書寫同時也是展演,田野筆記是「沈澱」的過程

田野資料龐雜,整理起來很容易沒頭緒或是失去重心,總認為詞不達意、前後脈絡斷裂、不明白「我」的定位等「田野症候群」,伴隨著焦慮、緊繃、壓力逐漸對身心造成負擔。當人身在田野中的焦慮感益發嚴重的時候,伯邑老師建議「離開田野是有必要的,為了下一次的田野而必須離開」,當資訊量太龐雜,混淆原先設定研究走向,或是受到其他個人因素干擾做田野的動力時,將現階段蹲點完成之後迅速暫別田野,花費時間反思這次經驗,並且研讀更多理論去展開更深層對話,「書寫就是自己跟自己的戰鬥」,將自己準備完全了,再投身田野。
 

懷萱老師與伯邑老師分享了四種書寫者樣貌,讓同學經由測驗找到自己的書寫類型,釐清其習慣和優缺點比較(如下表),期望大家能量身打造貼近自身的書寫經驗法則。
 

 

A/探險者

B/松鼠

C/挖金礦者

D/全能運動員

特質

喜歡馬上進入寫作狀態
邊寫邊組織文章結構

搜集與跳耀
非線性方式進行寫作

規劃與深掘
寫作前先擬定計畫

達標前有多個開端
許多段落或新檔案

優點

寫作自由發展不受阻礙
態度開放、書寫有效率

富有彈性、變化性
小段落減輕寫長篇壓力

線性書寫,脈絡可循
討論合作時更加有利

不會拘泥於完美
完稿文字聚焦直接

缺點

可能偏離核心議題
修訂時間較長
寫作沒完沒了

可能延宕不同段落書寫
容易在思緒中迷路
寫作沒完沒了

比較無法接受新的想法
容易在規劃中迷失,導致寫作起步時間晚

改動多,容易迷失大方向

很多文字不會出現於完稿
特別耗時

表/四型書寫者分析圖


不過老師們也鄭重呼籲在場同學,無論是哪種類型的書寫者,首要任務就是開始動筆,寫就對了!在田野書寫的過程中,若是迷失了方向,別忘記「以身為度」,經由田野工作理解一個地區文化,將民族誌作為研究過程,著重於觀察互動、研究對話所處的社會、歷史、文化脈絡與實踐意義,展開田野與自我的來回對話。

 

田野倫理三溫暖,忽冷忽熱我該怎麼辦

怡伃老師提供身份表明、價值判斷、離開場域、人身安全等六組案例,在小組討論中,讓同學們逐漸明白進入田野會遇到的狀況,希望他們在進入田野之前有著更全面的認知,避免衝突發生。

守門人議題的題目設定讓課程同學進入社區自行挑選議題並實作,但執行過程中容易與地方組織、在地居民產生摩擦。同學們認為進入社區實作的課程,容易淪為短暫煙火,雖然對學生來說能夠藉由課程從中獲得;但如此行為對社區可能會造成負擔或不便。因此,在最初設計課程時,授課教師與行政團隊就要謹慎考慮。此外,有同學認為在實踐計畫當中若要進行倡議或是宣傳,像是政府公共住宅能否提供使用、政府在評估空間使用上是否合宜等等,別忘了要換位思考提案之可行與否,並且透過與當地居民互動,更深入了解各群體對於議題的見解。

透過案例討論,促使同學們從中思考田野倫理的困難處與應對之道


當修課學生來自不同系所、憑藉著背景知識多元化,可以提出許多嶄新的提案方向,也不乏有許多具有雄心壯志、強大抱負的熱血青年,想要為社區奉獻心力,然而,若是每個新進社區工作人員都想依自己的理念與行動改造社區,那麼到最後很可能不僅破壞原有生態,更會讓社區陷入一團混亂。怡伃老師做出結論,在面對課程提案發想時,鼓勵同學們事前設定主題、規劃與居民互動討論的方式要更周延,也可以多去請教有經驗的學長姐。

另外,在身份表明、回饋責任的案例中,探討當事人進入社區被地方人士以台大為名冠上的既有印象,要怎麼回應?以及受訪居民針對某些議題提出反饋,但是課程作業未能依此執行時,當事人該怎麼處理?如何回應自我使命感?
 

有同學提出公開自我身份的時機點對於缺乏經驗者確實難以拿捏,不過誠實以待是一大原則,最開始的溝通是往後奠定關係的基石,盡量讓雙方期待對等。磨合的過程中難免會有摩擦或是不理解,但首先要調整心態:無論讚美或質疑都是對方想與我們進一步互動的表達方式,先聆聽對方的觀點,再試著深入探究為什麼他/他們對於「台大」的角色特別敏感,也許可以藉此做為話題引子,逐漸帶到自身研究課題;若無法和平地展開對話,則暫時將話題打住也是一種處理方式。

 

田野大哉問,方法怎麼論
兩天田野工作坊的課程來到了尾聲,四位老師在台上直接和同學們針對田野工作進行最後的問答討論。其中同學提問表示在研究當中的許多方法看起來都很類似,要怎麼區分其差異?

懷萱老師回答道「每個方法論背後的定義都不一樣,工具產生都有建構理論的基礎」,舉「行動研究」為例,與其他研究方法最不同之處在於它的目標、目的明確,核心理念就是「研究有沒有辦法產生行動或改變?」。田野研究某個意義是把研究這從學術圈帶到實作場域,對於研究者來說田野是接地氣的好方法,但對於實作者來說,則是會被帶到太高深的層面。 昇佑老師也坦言自己也曾經僵持於研究者與非研究者中間,「對實踐者來說他期待的是最佳有限解,而不是深刻的學術典範。」這個念頭和他在進行學術研究的理念是相違和,無法自我定位,但在那段撞牆過程中,試著去反思「我」介入改變的關鍵何在?準則是什麼?而「我」想做什麼?



在活動最後,老師們期許大家試著轉化經驗至日常視角,會豁然發現看待世界的思維確實不太一樣;研究最終仍是要回歸自身、回歸社會,醞釀下一次的觀察、思考、對話、反思、書寫的田野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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