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咖啡館】你說的話我不懂,怎麼辦?│食養人部落

2018-10-30

撰文│林佩儀
 

 

延續上學期的咖啡館,本學期邀請八位正在進行田野或是已經結束田野的研究生們,由田野工作坊的教師群作為與談人,和同學們坐下來聊聊自己在田野中面臨的真實困境。本學期第一場咖啡館的與談人台大城鄉所黃舒楣老師說:「這學期由學生來分享很不一樣,因為不一定要問到很難的問題才是問題。」

 

與談人黃舒楣老師以自己寫博士論文的田野經驗開場

 

進入田野,有所對話

 

第一場田野咖啡館主題是「你說的話我不懂,怎麼辦?」,邀請到台大城鄉所碩士生馮偉傑與台大社工所畢業生黃炤愷來分享。他們各自從研究澳門移工與在泰雅部落的研究經驗,談跨文化做田野時,可能會遇到的語言隔閡或文化差異。以語言隔閡為例,有些語言是無法完全翻譯的,例如泰雅族「gaga」的概念,就難以翻譯成中文來理解它的原意,因為這涉及到族群的文化生活與社會價值的脈絡,並非字面上翻譯可以理解的。

 

舒楣老師以自己在香港做田野的博士論文經驗來開場:「進入田野前,還是要先試試水溫。」這是老師的小叮嚀。選擇香港作為田野,首先要克服的就是語言上的障礙,老師花了一年多的時間,藉由新聞報導或是影劇電視,慢慢學習粵語。她在過程中發現,如果和田野對象只是「你問我答」的互動模式,其實太過於僵硬,也難以從中獲得需要的資訊。如果可以先從對方的日常生活切入,例如某部連續劇的內容,或是香港正在發生的大小事,就會讓對方覺得:「這個人瞭解且關心我們這個地方。」進而願意有更多的交流。舒楣老師認為,田野中的語言不只是語言,是一道門,一個文化間的轉換。


 

田野裡真實的情感流動

 

在世遺歷史城區中,來自不同國家的移工族群,在夜幕低垂時現身於天主教堂前地與被歐陸建築包圍的廣場,陌生的語言、文化讓人仿如置身異國。土生土長的澳門年輕人回到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試圖窺探移工於暗夜現身群聚的現象,但語言隔閡、文化差異成為了田野裡的高牆,諸多的田野限制卻為舉步維艱的研究意外打開了另一扇窗......

 

「其實我個性很容易害羞。」剛進入田野的偉傑,雖然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家鄉,卻不知道如何開口介入他所陌生的田野對象,因為他們大多是來自異國的移工,一群一群坐在廣場上聊天聚會。「其實我也沒有做什麼,就是拿了一本筆記本,坐在他們的附近,等他們對我有興趣,過來跟我搭話。」看似被動的等待,卻得到主動的回應:「坐了好幾天,就在我準備要放棄的時候,沒想到就有人過來問我在幹嘛?」偉傑笑著說。

 

但這只是田野的第一步,接著要花時間說明自己的來歷和目的,偉傑說要讓他們理解自己是來寫論文做研究的似乎有點困難。最後都是簡單地表示自己是想寫一些介紹移工的文章,而對方也接受這樣的說法,並且帶他去認識更多人。因為語言的關係,偉傑接觸到的田野報導人大多是講英文的菲律賓移工,再加上工作時間性質的關係,多半為女性,也在她們的帶領下,認識了更多移工。

 

事情會這麼順利嗎?當然沒有。在訪談不同田野對象的時候,還是常常吃閉門羹。例如有男性移工對他說:「今天是假日,你不是來參加party的,就不要打擾我們。」或是有印度男性用英文說自己不會講英文,不要打擾他。慢慢地,他也開始能夠判斷哪些田野對象是可以溝通的。如果對方正在談情說愛、喝酒聊天,一群男性的聚會或是正在講電話的人,都不適合貿然前往搭訕。

 

「你是我的第一個本地人朋友!」偉傑的其中一個田野報導人對他這樣說。在田野的過程中,他開始熟悉這些與他生活在同個城市的異鄉人,傾聽他們遇到困難,同理他們的處境。偉傑的報導人曾說過覺得澳門人都把他們當工人、當工具,只有偉傑願意參與他們的聚會,坐下來一起唱歌、聊天、烤肉。對他們來說,偉傑是個特別的存在。所以,他們也開始會找偉傑抒發自己的思鄉之情,聊聊自己遠在菲律賓的小孩、父母,獨自到異鄉想找個伴的孤寂,還有一些無法對親人或是同為移工的朋友訴說的情感。「所以我的題目是從田野裡生出來的」,偉傑說只有真正走進田野,才能夠感受到移工們那看不見的情感實踐。


 

邀請分享者偉傑(左)和炤愷(右)來分享自己的跨文化田野經驗
 

如何實踐有文化內涵的照護?


一位漢人進入泰雅部落,非基督徒來到基督信仰的村落,都市長大的學生好奇在地友善農作...在田野中遇上和聽不懂的生活與宗教「語言」,是助力還是阻力,又該怎麼辦?
炤愷的田野地位在台中和平大安溪流域的泰雅部落,2015年進入部落的社福組織實習,2017年展開為期四個月的田野工作,探問具有原住民文化內涵的照顧是什麼,以及在場域中如何實踐?

 

炤愷選擇台中和平大安溪流域的泰雅部落作為田野,以部落長者的照護為主題。在研究正式開始前,他到部落工作站跟大家開會,向部落的人自我介紹以及說明自己的研究主題。炤愷印象很深刻,會議開始前,主持人邀請了一位老奶奶,請她來講幾句話,老奶奶起初推辭了幾句後,還是答應了。老奶奶用母語向大家講話,但身為漢人的炤愷聽不懂母語,忍不住四處張望,看到周圍的人都認真專注地聽著。老奶奶講完後,有人幫她簡單翻譯,大意是感謝大家的辛苦云云,接下來要繼續加油。這時炤愷覺得自己好像漏掉很多訊息,透過中文的翻譯,似乎沒有完全傳達老奶奶的祝福之意給他。他開始思考,不同語言間的隔閡帶給他的影響到底是什麼。

 

在長時間的田野研究中,和田野對象的相處,總是容易讓人感到焦慮。炤愷想起他和一位部落奶奶的相處,奶奶有時候會和善且開心的和他打招呼,但有時卻又會用嚴厲的語氣與他溝通。例如有次他因為想先整理資料,而選擇晚點吃飯,結果部落奶奶看到他,就帶著不開心的語氣說:「你為什麼不吃飯,你先去吃,回來再來做。」部落奶奶的態度,讓炤愷摸不著頭緒。於是他問了一位部落的族人,為什麼奶奶會對自己的態度這麼兩極?對方思考了一下後告訴炤愷,他猜測奶奶的思考邏輯都是用母語在思考,但面對炤愷的時候要再轉換成中文才能夠溝通,這時候簡單的中文和表達直接的方式,可能會讓炤愷覺得奶奶在兇他。但事實上,奶奶並沒有指責的意思,有更多的其實是關心。

 

還有次炤愷在部落的早餐店吃早餐,看到一位長者騎著電動車要去教會,跟對方打完招呼後,炤愷繼續吃早餐。過了許久,發現為什麼那位長者的電動車還在原地沒有前進?上前去關心才發現他昏了過去,臉色發白,緊張的炤愷趕緊向早餐店以及周圍的人求救。這時周圍的族人都靠過來圍著長者說:「我們先禱告!求主能夠保佑。」所有人都低頭開始默念禱祝詞。但對炤愷來說,祈禱過程的這三十秒好掙扎!好糾結!他覺得按照常理,應該要馬上送去救護站才對啊?禱告結束後,大家立即送長者去治療,幸好後來也沒事。但嚇出一身汗的炤愷,也開始去反思,如果要處理自己的研究發問:「有文化內涵的照護是如何被實踐的?」他要學的,不只是語言。

 

例如看似是語言翻譯上差異的泰雅族語gaga,炤愷說:「其實gaga真的很難理解,大家各說各話,在各個部落詮釋的意思都不一樣,但又有共同的點。」從這過程,炤愷花很多力氣去梳理各部落和教會的關係,深入探討泰雅族的歷史和宗教的發展過程。漸漸地他也發現,其實聽不懂也是有好處的!聽不懂可以問,問了就有契機可以和對方深聊。「在田野裡有時候裝可愛!裝傻!裝笨!也是很重要的。」炤愷靦腆的笑著說。而且聽不懂的過程,還可以找人來幫忙,和幫忙翻譯者建立良好的關係,又可以進一步請他介紹更多田野報導人來訪談。

 

舒楣老師回應炤愷說的「裝可愛、裝傻」,背後的意涵是要去注意自己和田野對象之間,不應該有因為夾帶著知識,而出現上對下的田野論述的關係。要時時刻刻提醒自己的謙虛,要記得自己不懂的事情,不一定是田野對象的問題,大多是自己的問題。最根本的是要先了解自己的立足點和身分,從而去發覺自己可能會找到什麼樣的研究對象,這些都是要有意識進行的田野過程。舒楣老師說,浪漫地想,炤愷在處理泰雅文化議題時,其實不只是在面對眼前的田野對象,而是在面對泰雅族的祖先們。如何使用田野的人能理解的語言,其實是自己要對於這個田野的文化有很高的敏感度。


 

把研究限制變成自己的優勢

 

分享結束後,其他同學們也熱烈地拋出自己的問題:「我是女生不能上漁船,但我想要研究於漁工的生活,在這種限制下的觀察,能夠貼近他們的真實人生嗎?、「我要研究台灣的宮廟,但我不太會講台語......」、「我不吸菸也不喝酒,好像很難和我的田野對象建立關係......」。怡伃老師說,限制可能是另一道可以打開的研究大門,不應該因為限制而看不到自己的優勢。例如怡伃老師自己身為一個孩子的媽,聽到移工說想念遠在家鄉的小孩,也能夠感同身受,如果是她就可以由此切入,找到研究方向。

 

「事實上,任何研究者都會因為自己的年紀或性別而所有限制和優勢。」舒楣老師很認真地提醒大家這件事。除了我們在學校裡的學習之外,作為研究者走進田野,其實也沒有誰應該要來接受你的問題。在這樣的理解下,我們和田野的互動過程是對等的,各取所需,對方願意花時間回答我們的問題,我們也應該要花時間和田野建立關係。 怡伃老師也扣回今天的主題「你說的話我不懂,怎麼辦?」來提醒同學們,有時候聽不懂並不是語言上的因素,而是知識量的不足,並須透過廣泛的閱讀、理解和做田野,和田野有深刻的對答。
 


 

photo credit@食養農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