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咖啡館】田野裡,男生女生有差嗎?(下)│食養人部落

2018-12-24

撰文│鄭亦庭、林佩儀

 

在上篇,我們從田野前、田野中分別看到女生較容易面臨的情境與問題;這篇想要接續藉由四位講者的親身經驗,告訴讀者「女生的田野優勢」以及「在研究中,性別是否真的具有什麼樣的差異」?最後則邀請老師們對於性別當中的田野技巧進行提點與教學!
 

 

田野之中的優勢—社會角色彈性轉變

除了上篇提到在田野中比較不舒服、尷尬的情境,懷萱老師邀請講者們分享女生在田野中感覺到的優勢或與男生不一樣的地方,比如在情感表達或是人際關係的策略是否會有明顯不同?

 

  • 好奇、裝笨的年輕小妹妹形象,很容易讓田野長者侃侃而談?

一位分享者提及異性友人做田野時,經常被訪談者臨時爽約,但她卻鮮少遇到,這應該與性別有關。她另外補充「我覺得對大叔來說,一個小女生來請教他的專業,他會很熱情地分享。在適合的時機眼睛睜大追問:『真的嗎?可以再多說一點嗎?』這招滿有用的。」發現女生一開始在陌生田野表現無知比較沒有威脅性,男生反倒願意回答各種提問,雖然有點誇飾,但仍可以當成田野技巧的參考。

宇忻接著提到,當她面對男性報導者圍坐時,通常對方會不時穿插玩笑話,例如問到「產品生產量多少」,對方則會回答「一萬噸」,她無奈表示「你明知道他們在亂說,但是當下還是會配合說『哇!真的喔!』大叔就會很高興,繼續滔滔不絕地分享」,這變成某種女生可以運用的田野優勢;但是換成男生使用可能就會失效。
 

  • 田野中不同身份的轉換,訪談資料男女通吃?

于萱發現蒐集到的田野資料、參與觀察與訪談對象以女生居多,雖然沒有特別區分性別,但好像特別容易融入女生群體。比如說會區分成不同組別,體力活多由男生擔任,于萱則是較常參與女性為主的後勤部門;回台之後較常聯繫的外籍員工也幾乎是女生。于萱提到,她的關鍵報導人同為女性,會一起相約去按摩、逛街,反而能透過這些行程更拉近距離,也能獲取許多非正式資料。

宇忻一開始進入田野前沒有任何預設立場,但後來才發現田野對外發言的角色多由男性擔任,經由訪談取得的資料也多為官方口吻;但在她私下與女性聊天的過程中,更能挖掘到未經包裝、貼近當地生活經驗的內容,補足不同面向的研究資料。另外,因為產業競爭關係,若是男性出現,田野居民多少懷有戒心,研究者亦然;但在宇忻的觀察中,像她一樣的女性在田野滿容易被包容接納,也曾有女性研究者後來嫁到田野、讓田野民眾認作乾女兒的案例,因此在她的研究經驗裡,女性在做田野也許阻力會相較男性減少許多。

思安回頭省視她的田野經驗,性別確實對於訪談、資料蒐集影響頗多。她舉例道,她的關鍵報導人面對她的提問,不自覺會以正式、協助研究的面向回應;但若是換成她男友的詢問,對方則是會切換成聊天的形式,因此,在生理性別上的限制,也導致她有部分資料無法取得。話雖如此,思安還是認為女生做田野仍有好處:報導人的女兒與自己年紀相仿,因此在思安進田野時,報導人也會將她視作女兒,除了飯席款待之外,也熱情牽線介紹其他報導人來協助研究順利進行。

 

 

  • 性別只是一種身份,彈性切換最適合對話的方式

懷萱老師認為,相較於男生,社會賦予女生更多元的樣貌、角色轉換也更彈性,所以在不同田野場合運用身份打開對話,這一點女生相對來說確實比較具有優勢,「即使是裝笨也能達成某種形象,這很奇妙。」

怡伃老師則提起上次田野咖啡館的主題是「語言」,當時講者分享自己不會講台語卻要訪問寺廟習俗的案例,以及門僑生要訪問澳門的菲律賓、印尼外籍移工的情況,「原先以為是語言問題,但後來才發現其實是身份問題。」怡伃老師接續說明,語言與族群可能是我們在研究時第一個會想到的方向,但是其實身份還有很多,像是性別、年齡、職業、親屬、伴侶等等都可以拿來同理或深入了解;或是利用這些身份的特質轉換田野中的尷尬情境,比如說:「利用裝笨、撒嬌、開玩笑的方式,來讓對方知道我不是女生,我現在是以媽媽、人家的太太、女兒的方式來對話。」如此一來就能作為訪談、互動時候的過場,也保持一定的田野關係。


 

田野後期書寫—田野情感與性別反思

 

  • 指導教授是男性,對女研究生的田野經驗會有影響嗎?

宇忻率先表示她其實不確定老師對於女研究生做田野的態度是否不同,但在和老師討論田野資料的過程中,伯邑老師則是時常認為她「太浪漫」,不知道這是否與性別有關或是她個人問題,她也對此感到好奇。

 

 

思安反倒不認為是因為老師的性別關係而讓互動有所距離,差別在於是否親自前往田野進行工作,「我相信就算我把田野經驗再鉅細靡遺地告訴所有人,即便你們是女生也好,那感受也都不會一樣的。」思安列舉自己的經驗為例,她與男友結伴同行做田野,但當她結束田野工作回來和男友分享,男友也只能回答「好啦,我知道」,頂多擔任一個好聽眾,但是無法做到理解她全面的想法與感受。當她要離開田野之際,雖然有男友的陪伴與田野報導人的熱情惜別,但是這段歷程的點點滴滴是很難與他人言說,「這些東西(田野經歷)就留在心裡面,某部分可能可以釋放出來給大家知道,但很大一部份是要繼續帶著陪自己走下去的。」

宇忻則是補充老師會一直耳提面命女學生出外做田野的各種注意事項,有些女研究生會認為老師有點囉唆,或甚至猜想他有點性別歧視,好像認為女生就是比較容易被性騷擾、被欺負;但反過來想,也許可以解讀成因為老師是男生,可能可以了解男生在想些什麼,所以他也會比較知道田野報導人看待女研究生進入田野的視角。

 

  • 男指導教授怎麼看待女研究生做田野的優劣情勢

伯邑老師認為我們無法輕易改變生理性別,因此在田野關係建立上,不可避免地會因性別而有不同對待、互動模式。老師開玩笑表示,以一個中年大叔的觀點看待這些小女生進入田野的狀況,「我其實壓力很大!」當學生跑田野時,伯邑老師會不斷詢問其他研究生相關音訊以確保一切安全,「某種程度上我是鼓勵同學們放膽去試試看,但是在田野中,像是于萱面臨握手變成性騷擾的情況,女生發生的機會確實比男生高;我自己跑田野這麼久,真的沒有碰過這樣的狀況,因此會再三耳提面命不是沒有道理的。」

另外,伯邑老師提及女性的田野優勢之一是「男女通吃」,角色轉換上的彈性遠高於男性研究者,所以當他閱讀女研究生們的訪談資料總會感嘆「為什麼妳們能一次問到男生的觀點和女生的觀點?」在伯邑老師的田野經驗來看,身為男性研究者,很難問到女性觀點;尤其在父權社會的氛圍下,男性與女性接觸會比較小心,或是女性本身就會直接避免與外面男性有較為深刻的互動,因此,能在田野中獲得男性與女性觀點其實真的很不簡單。老師提供一個例子,像是他的田野是在雲南進行茶產業研究,但田野報導人卻時常因為他身為男性,而期待他在研究之餘順便協助推展事業,這背後所指涉的,是藉由研究之便密切參與男性為主的交際場合,從中協助打通關、製造合作機會等;若在過程當中表明無法與他們做生意,很可能直接斷絕聯繫;相較女生的社會角色轉換與期待,這比較是男性研究者容易面臨的侷限。

 

  • 田野之中,性別之外—我們代表什麼角色、什麼立場

關於研究生在田野當中的情感與經驗,伯邑老師認為這部份確實是他過往沒有特別注意的地方,但聽到學生們的分享後,才發現真是多采多姿。「跑田野能夠獲得研究資料來源,也會有自己的田野故事,有時候田野工作者與人產生互動、帶著深刻情感的回憶是不適合放入論文書寫,但是可以藉由其他管道記錄下來。」老師鼓勵能多舉辦類似分享會相互討論彼此經驗,或是也可以考慮以性別為主題出版田野方法/經驗書籍,能帶來更多迴響。

怡伃老師坦承自己相當感性,是看電視便隨著劇情落淚的人,但是她與學生還是沒辦法以很感性的那一面相處,因為她認為站在指導教授的立場,最主要的任務不是承擔同學們的田野情緒與感受,「這其實不是性別的問題,是角色與權威,因為我還是老闆,他們(研究生)還是要畢業,所以我必須一再催促大家要有進度,不然畢不了業。」因此,怡伃老師能理解為什麼伯邑老師會先看重在乎同學們的田野成果,而不像是同學期待的關懷與共鳴。「有時候因為彼此角色定位的關係,老師真的沒有辦法擔任田野情感的出口,若是真的有很多情緒、壓力要消化,大家可以試著尋求朋友、伴侶或是其他支持管道。」

田野裡面深刻的感受可能沒辦法在師生關係裡面表達出來,伯邑老師仍是非常鼓勵藉由書寫或是談話方式抒發,像是舉辦這樣的分享會也很棒,大家可以交流與分享經驗。

 


 

做田野的過程中,性別如何起作用?

 

活動最後有位男同學表示他日後想進行哺乳士研究,但身為男性研究者要進入女性為主的群體,是否會有些隔閡或是侷限?怡伃老師認為性別不一定會是影響田野工作的主因,依照她自己身為媽媽的經驗來看,哺乳有點像是把身體異化,反倒不會因為研究者本身是男性而直接產生隔閡,但若是從感官體驗切入,也許會更有共鳴、更能延伸對話。

總結來說,性別是我們擁有的社會角色之一,在田野各個階段難免都會因為生理性別而有影響;但是,反過來也是研究者的優勢,特別是女性在社會文化當中,較能被允許以更多元、彈性的角色面對不同情境,資料獲取也較容易包含更多面向。若研究者能更清楚自身有哪些角色、該在什麼場合呈現什麼樣貌,便能較順暢完成田野工作,但田野本身仍是難以預測,多參與類似的分享活動,除了能有心理準備之外,也能參照他人經驗調整自己的田野方法並找到得以分享討論的社群,對於研究本身來說也能維持得更長久。


 

後記:如果可以重新選擇,妳是否會想要做田野?

于萱認為田野經驗在日常生活不太會遇到,能夠做田野也滿特別的。宇忻則表示雖然她大學時期便有田野經驗,但每次去到田野都會學到新的技巧,會更知道在什麼場合說什麼話、要怎麼表現,所以會一直覺得自己在學習、在成長。

思安回想起第一次進田野時迷茫,「原先一直把田野當成做研究、問問題的地方,真的要等到離開田野回來書寫的那一刻,才會去反思自己進到田野之後,與田野所建立的連結其實是超越研究本身的東西」。如果再有一次機會,還是會選擇進入田野,因為能認識田野的人事物並與之產生連結,超越一個研究代表的東西,「我就算論文寫完了,還是不能夠完整表達我在田野裡遇到的任何事情。」去經驗、去體會便是田野帶給她的養分。

育安肯定地回應「田野本來就是我『人生不去做就會有遺憾的事情』,所以還是會選擇去做田野,不會有懷疑。」


 

 


 

田野總能為每位田野工作者帶來不同的感受與體驗,在做田野的過程當中,無論是因為性別或是其他身份,在他們身上,都看到了某種自身的局限與優勢,也是在一次次的經驗當中,逐漸學習如何面對自我與他人,如何重新回看田野經驗並將之轉化為下一階段的養分繼續前行。無論你是否也同樣身為田野工作者,或是你對於田野故事充滿好奇,歡迎繼續閱讀田野咖啡館系列文章,或是轉發分享自己的田野經驗!

 

上篇參見:田野咖啡館—田野裡,男生女生有差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