寫在拆遷之前 紹興那間小雜貨店

2017-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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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鴻揚;攝影/林鴻揚;影片/文社自課程同學;責任編輯/楊雅棠

 

低矮的鐵皮拼搭的雜亂的兩層樓平房,座落在紹興社區南緣,與臨信義路的高樓豪宅對望。日用品堆積如山,水槽、時鐘、定期更新的日曆、春聯、躺椅只能擺在屋外的路旁,藍白紅相間帆布擋住的陰影下。藍色鐵門內是一間雜貨店,日用品與商品混雜著排列,右側是冷凍食品與飲料的冰櫃,左側是水龍頭、瓦斯爐、神龕、蔣介石的照片、瓶瓶罐罐。狹窄的走道被一箱箱的啤酒與醬油堆得更狹窄了。

阿冬嬤,經營著這間小雜貨店,總是坐在屋子最底端的搖椅上看電視,被報紙、紙袋、碗筷堆滿的空間連轉身都困難。更困難的是八十多歲略為肥胖的身軀與難以負荷的膝蓋,要爬上幾近垂直的狹窄木梯。二樓微弱的燈光下是更狹小的空間,上下鋪木床堆滿了更多的雜物,阿冬嬤必須東挪西喬,才有地方睡覺。沒有廁所,只能拖著沉重的膝蓋去二十公尺外的公廁;沒有浴室,一樓的水龍頭取水,一旁的瓦斯爐加熱,再透些冷水,鐵門拉下,在冰櫃旁在啤酒箱旁簡單的擦澡。

她偶爾出來跟隔壁的啞巴、撿回收的鄰居話家常。「我煮的鹹粿、糖醋魚、炒米粉多好吃啊!大家搶著要!」那是阿冬嬤少數露出笑容與自信神情的時刻,鄰居們一大早就會敲鐵門要喝酒,她便必須早起。五十幾年前,阿冬嬤從故鄉雲林麥寮來到台北,經人介紹與外省老兵結婚生子。老兵沒有維生技能,只能買下紹興社區的矮房,自住兼經營雜貨店。丈夫英年早逝,阿冬嬤含辛茹苦的把兩個子女撫養成人。兒女出外成家後,只剩她一個人守著這間賺的錢還不夠繳稅金水電費的老店面。一切全靠著自己雙手打拚,雖然辛苦,但勉強還過得去。

安居樂業卻成了侵占校地?

位在首善之都的核心區域,紹興社區卻吸納了年邁老兵、身心障礙者、外籍移工、資源回收者……等被社會遺棄的人們,低矮的建築、曲折的窄巷、低廉的租金五十年來幾乎沒變;然而周圍蓋起了幢幢高樓。

社區內困苦但平靜的生活在2010年起了巨大變化,台灣大學控告居民侵占校地,並以國土活化、興建校舍名義,要求拆屋還地。居民與台大學生組織自救會對校方發起抗爭。雙方與市政府歷經多次協調,終於在2016年定案,以「生活實驗村」的形式進行公辦都更。社區拆除後,台大提供土地招標,新屋前20年必須給紹興社區原先的居民居住。居民先到南港的中繼住宅安置,待建設完成後,再回到「生活實驗村」居住;而新落成的醫學大樓恰好能解決年邁居民的照護問題。

2017年初,「文化社會與自然」課程想記錄拆遷過程所發生的狀況,洪廣冀老師帶領多位地理系大二的學生,扛著攝影機與腳架在狹窄的巷弄中東拍拍西看看,想了解政策之下的居民對於拆遷的想法。大多數居民已與校方和解,接受安置方案;仍有少數認為校方有錯在先而堅決抵抗。

阿冬嬤兩者都不是。

阿冬嬤是學生紀錄片的主角之一。她說自己不擅長講話,也不認識字,由台大學生組成的紹興學程每周都會召開例會和工作坊,與居民討論未來的走向。她去過兩三次就不去了,以致對安置方案的了解都是經過好幾手轉譯與加油添醋。只要提到拆遷,阿冬嬤口氣激動,盡是憤怒與委屈。同樣是花錢買房子,同樣有水電,同樣有門牌,同樣有繳房屋稅跟營業稅,「為什麼台大能說土地是他們的?為什麼說我們違建,為什麼要我們拆?」,阿冬嬤說自己辛苦了大半輩子,到老還要受折磨。試圖安慰阿冬嬤:「未來新家很大很舒適啊!還有自己的室內廁所。」卻引起的是更大(抑或更務實?)的反彈:「不要啦!我不要搬!」阿冬嬤一下憂慮「南港國宅三個人同住一間,生活習慣該怎麼配合?」一會兒又嘆到:「舊家那麼多家具雜物,要怎麼搬?」

的確,搬到南港國宅後,年長者生活網絡的全然崩解,工作、交通、醫療、孩童照護……每個面向都有著天翻地覆的巨大改變。

拆遷之後 何去何從?

前幾次拜訪無可避免的圍繞在搬遷的話題,陷入泣訴政府與學校的不公不義、新家很大很舒適、不想搬家的無限迴圈之中。漸漸的,後續幾次訪談的主題轉向了過去的回憶、兒女的生活,阿冬嬤越來越少在鏡頭前哭泣,大多時候都在訴說過去雲林鄉間的生活多麼困苦,七歲開始就要幫忙耕作。並開心的唱著,在日治時期公學校學來的日本歌謠。採訪的師生能做的不多,只能偶爾買幾瓶冷飲,向阿冬嬤消費,當作心理上的補償。

預計今年八月,居民就要陸續前往南港基河國宅安置。不論是隨遇而安或憤恨無奈,阿冬嬤與社區其他老人也必須在新的天地,展開新的生活。離開生活了五十六十甚至七十年的社區,在遲暮之年面對如此驟然的鉅變,抗拒與惶恐全然可以理解。會在國宅新家開雜貨店嗎?阿冬嬤嗓門洪亮的說,現在都賺不了錢了,何況是那邊人生地不熟的!答案無法確定,只期盼下次前往南港拜訪時,即便沒有冷飲能買來做公關,也能聽見阿冬嬤爽朗開懷的唱著,那七十年來未曾忘卻的歌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