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話與反思-來自南機場社區的田野筆記

2017-08-01

文/杜佩佩;攝影/丁萱、馮偉傑;責任編輯/楊雅棠

「照護、住居與社區」課程希望透過「社區照護」的理論和實踐,培養學生對於照護相關議題的社會關懷。因此,三月中旬,師生前往南萬華參訪,藉由在地深耕的組織導覽,帶領同學們步入場域。並讓同學們針對此地的照護現況發想方案、進入實作。

同學們也藉由田野筆記,捕捉、紀錄參訪過程中動人的、困惑的時刻,時時反思、提醒,並與自身經驗對話,以真摯和細緻作為社區工作的開端。

 

都更的廢校爭議

早上八點半,目測年齡約三十出頭的年輕媽媽騎著腳踏車,利用加裝的座椅載兩位孩子來到忠義國小門口,年紀較小的妹妹哭鬧著,而真正準備上學的只有哥哥。或許家庭缺少分擔照護幼兒的人手,媽媽為了看顧妹妹而必須將她隨時帶在身邊。這個家的組成中是否有其他人口?選擇以改裝的腳踏車載送是出於怎樣的條件下做出的選擇?送哥哥上學後,媽媽要帶著妹妹往哪裡去呢?

不久又有一位婦女停下機車,面色略顯煩躁地牽著孩子進校。隨行的同學問起才發覺,此刻已晚於正規上學時間,估計第一節課即將開始,這些孩子何故姍姍來遲?出於意外、習慣,或是家庭照護條件的必然結果呢?帶者心中的疑惑,我在導覽者的解說下逐漸了解忠義國小的廢校始末

這座為當地需求而生的校園,擔負了教育與照護社區孩子的重責,然而興起廢校爭議的都市更新計畫,卻也是弱勢居民渴望促成當地興旺的途徑,導覽者簡單一句「希望都更,不廢校」的居民意見裡,也許是當地面對社區未來最真實而矛盾的期待,我們必須往前走-以每個人都能跟上的步伐。

藉由在南萬華深耕的組織導覽,同學們慢慢步入場域。

 

串連資源的居民與在地店家
透過各組織的經驗分享發現,在各種社區活動中,連結資源的關鍵人物往往是平凡的居民與在地店家,如培根市集裡連結學校家長會的媽媽、南機拌飯廚房中,經鄰長引介而供應菜源的市場小販,以及加入幫廚行列的兩位阿嬤居民……。與服務對象一起工作,「讓我們一起讓彼此更好」的價值,在社區工作的樣貌中最是明顯,尋找資源除了向外爭取,也經常是向內串聯的課題與機緣。

組織活動之外,更另有一種力量存於日常。在羊早餐店裡,在榕樹底的鐵皮屋下,在五角大廈一樓通道間,在樓梯側,在廟宇前,隨處可見低門檻的歇腳處,無論是居民有意識地活用空間的巧思,或是由空間配置創造出來的利用,兩者相輔相成的結果,將居民與場域緊密鑲嵌,其價值更勝於任何外來者處心積慮的空間設計。

廟宇前的大圓桌邊,三四位阿公阿嬤圍著談天,面對格格不入的我們到來,不見外地回應起我們的問候與疑惑。一位白髮蒼蒼、滿口銀牙的阿嬤(以下簡稱白髮阿嬤)首先以閩南話開口,提到大廈常有學生參訪,對建築的特殊設計帶有自信與驕傲。接過話的另一位阿嬤似乎染黑了髮(以下簡稱黑髮阿嬤),國台語交雜地告訴我們,「雖然大家都說這邊弱勢比例很高,但我們裡面也是有好幾個當博士、當醫生的!」問到這些高社會成就的居民是否還持續住在大廈裡,黑髮阿嬤回答「這就不一定了,很多都搬出去住了啊,有的都住別墅!在外面可能有自己的家庭了,就不會回來住。」

面對這樣的外移狀況,卻感受不到黑髮阿嬤口氣中的哀傷與怨懟,反而以他們的成就為傲,對話中的這群異鄉人又是怎麼想的呢?他們持續或曾經認為自己是社區大廈裡的居民嗎?他們的社區認同將在另一處重新建立嗎?對於社區的工作者而言,又該如何處理這樣的角色呢?他們也可以是社區的資源或服務對象嗎?是否居住於該地是判斷居民身分唯一或絕對的指標嗎?如何看待社區情感上單向或雙向的連結?對於一地的人員組成,又應該以怎樣的標準來定義與區分呢?

隨後提到住宅更新的議題,白髮阿嬤說「住幾十年也都住得慣了。」黑髮阿嬤也同意,並調侃地說「提了好幾次要改建,到現在也沒有改。」續問阿嬤們會不會覺得空間太小,黑髮阿嬤表示自己採取了打通隔壁空房間的變通方式,很多住戶也都這麼做,當打聽到隔壁住戶無法適應而決定搬離時,若有財力就會買下來並打通兩戶,擴張生活空間。

這樣的變通方式全然在我的想像之外,究竟大廈住戶中這樣的案例有多少比例?無相應能力購買雙戶的住戶又是否有改善空間品質的需求?如何獲得改善?無法適應卻也無力離開的人是否能夠在這樣的環境中發出聲音並被認真聽見? 對於五角大廈的種種居住狀況有太多疑惑,而沉默之間阿嬤以自顧自地聊起瑣事,大約在談論分析某住戶的行為、態度、因應方式之儔,短暫中斷與我們道別後,繼續著他們的生活。

與環境共生共存 社區的空間利用

除了像這樣的歇腳據點之外,社區中還有許多因應需求衍生出來的空間利用方式。如一期整宅連通用的昏暗廊道中,竟可做為修鞋業、餐飲業之用,著名的南機場夜市亦是攤販外拓道路空間的產物,而昔日背負著政治意義與進步象徵的旋轉樓梯,如今也在家戶各自拓展空間的作為下成為私家領域。種種空間運用的轉變,顯現在地居民與環境互動下的結果,在這些不被約束的場所,居民得以創造出最符合需求的利用方式,與環境共生共存。

然而,這樣的自由似乎也造成公共空間私有化的現象,在缺乏共營、共享的脈絡底下,當部分居民缺乏公共意識、區域認同及社會連結時,各自為政下的空間配置可能導致孤立與排他的狀況更顯嚴重。察覺這樣的現象,並與社區工作的實行狀況相對應,不禁對進駐社區的影響與背後的價值取捨更生疑慮,社區組織與資源、機會的出現,確實強化部分參與者的連結與力量,卻也經常限於較容易取得連結者,無論是交際能力、社會網絡或健康狀況的優勢,往往相對深化了社區中孤立者的邊緣與排除,透過方案的成功製造另一面向的懸殊差距。除了社區營造工作中目標與成效間一致性的疑慮,這些觀察更讓我開始思考,社區工作的終極目標應該是甚麼?我們要創造的是共識、緊密連結與互助網絡,還是適得其所的自在生活?在自願獨居的時代趨勢下,面對與社區疏離、缺乏認同與參與的居民,我們應該積極牽線拉攏,還是任其漂流在社區邊緣?如何考量怎樣的作法對居民本身是好的、對社區是好的,兩者又真能在任一情況下並存嗎?暫且不論何謂好壞,居民真的能共同因為社區更好而更好嗎?如果不行,那社區工作追根究柢又是為誰好呢?

對話和互動 減少服務污染

無論在組織分享或個人體悟中,與居民的對話、互動、關係建立的溫馨故事是容易被訴說的,然而在這些鼓舞人心的成就之外,未曾被提及而使我在意的,是相對的資源排擠、文化衝擊以及服務汙染的可能,也許我們必須更認真去在意,當部分居民被迫必須適應組織或計畫進入生活場域時,那些不明所以、無法認同的埋怨與無奈。在廊道擦肩而過時,那雙雙疑慮與排拒的眼神,提醒我去小心,當我們帶著某種身分與企圖進入社區時,缺少溝通與看見,不能細查計畫對每個關係人的影響時,可能是居民眼中多麼霸道而自以為是的侵略舉動。

此刻對於社區方案的計畫並沒有明確方向,然而走過一遭,對話與對望間,或熱情或冷漠、或歡迎或厭惡的互動裡,我看見的不是社區,而是這塊場域裡的每個共同擁有者。好好聽每個人說、對每個人說,避免任意的傷害與破壞,給予他們氣力去營造自己的生活,而不是生出甚麼要他們去接受,這是我想好好提醒自己的事情。

 

編按:2017年2月,北市府拍板忠義國小不廢校了。《北捷「萬大線」正式開工 忠義國小確定不會廢校 將與出入口共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