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影響天氣辦公室:威權中國的雲水治理

2016-10-31

文/林月先


陷入陰霾的北京奧運主場館「鳥巢」(圖片來源


2008年北京奧運開幕前,「中國科學家正準備挑戰自然之母」(註1),各大媒體不只關注活動內容,活動的「能見度」更成為議論焦點:太陽到底會不會在人類欽點的那日突破陰霾呢?七年後,南京青奧會同樣以火箭、飛機提前催雨,最後卻免不了一場命定之雨。

新聞以「人工影響天氣不能保證百分百有效」作結,但台大地理系簡旭伸老師神秘兮兮地表示,根據他對地方高層的明查暗訪,雨下不下更關乎雲水治理背後的「尺度政治」。
 

一段人類祈雨史
雲水(cloud rain)指的是空氣中的水氣,相對於我們平常可見、可摸的地表水(surface water),它既無法直接獲取,又無範圍疆界。這兩大特色導致雲水資源的使用只能依靠強大的外在力量——國家與企業。

人類對雲水的想望非常古早,最早的降水控制可以追溯到各文明的「祈雨」儀式:透過燃燒產生的煙霾匯聚水氣、增加降水機率。不過較大規模的降水控制則是二十世紀之後的事,始於軍事動機,例如美軍曾在越戰時發動「雲戰」,讓敵方因地表泥濘不堪而難以前進。如今在西方國家,國家主導的相關計畫已大幅下降,天氣修飾(Weather Modification)則變成一種商業服務:若你是一位受旱災所苦的農場主人,只要花點錢招台飛機,就可以紓解煩惱。

 

天氣影響面子辦公室
不過,中國做為全世界第一大的天氣控制者(50%的人工降水事件來自中國),靠的不是市場,而是權力集中的國家體制。三十個省、兩千多個鄉鎮的「人工影響天氣辦公室」隨時待命,雲一來,火箭齊射,對準未來的雨水。

中國控制降水主要有四個目的:農業保護、水資源安全、生態復育及重大事件保障——保障開幕式的晴空萬里。根據官方的「保障大型活動氣象服務指南工作流程」,只要一千人以上即稱「重大事件」,對內蒙古的氣象局長而言,不只要為遠處的北京奧運強力動員,自治區六十年大慶與昭君文化節,也都要進行人工消雨。「控制天氣不只是肌肉問題(科技實力),還是面子問題。」簡老師說。

 


北京氣象局使用火箭對雲層「撒種」以控制降雨(圖片來源

 

撥雲見政治:尺度、分配與意識形態
天氣控制至今其實仍具爭議性,操作尺度大、變因多,因此多數國家尚在小規模的實驗階段,例如以色利曾將一塊平原切成兩半,一半修飾、一半則無,以進行成效比評估。簡老師分析,中國能大量且持續進行天氣控制其實與「意識形態政治」息息相關。馴化自然不只能彰顯國家權力,相對地,威權的國家體制也給予政府處理爭議性議題的科學與政治正確。當人民無法靠選票問責,官員們都傾向「better do something than nothing」來面對環境危機。然而,當水資源來自空中,那就不再只是地上/地方政府的事了。

以2008、2014年兩場奧運等級的大型活動為例,相較於能調度其他省縣資源的北京市長,南京市地方層級低,與統帥天空的中央軍委協調失敗,便輸了一場大雨。天氣控制的成敗不只看大自然臉色,更關乎中央與地方對立的「尺度政治」。此外,跨越空間的雲水也讓「分配政治」就此浮現:水平地看,上游城市搶先一步便讓乾旱的下游無雨可降,垂直地看,同一場大雨對牧羊者則是極大的災難。
 

人類世下的4D地理學
就政治生態學的觀點,生態與環境變遷其實就是一政治、經濟與社會的過程。雲水不只與地表水共構出一個由物理法則運轉的水循環,它其實還與「社會力量/結構」與「科技/建設」,形成更大的「水-社會循環」(hydro-social cycle)。中國的雲水治理應被視為當代生態現代化(ecological modernization)的一環,當我們來到了人類世(Anthropocene),更需要4D的地理學之眼——XYZ+T(時間)——來透視跨境與移動中的環境議題。
 


台大地理系簡旭伸老師演講現場:「降水控制與雲水治理: 威權中國的人工影響天氣個案」

 

註1:“Chinese scientists preparing to take on Mother Nature”, Stephen Wade, The Associated Pres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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