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空間啟動的社區母球:「東園社區規劃師工作室」的空間實踐

2016-12-10

文/黃珮綺

「貧窮、老舊、髒亂……」在社區導覽開始前,在南萬華蹲點的場域助理謝惠真先請同學分享初來此地的第一印象。近二十年未有大規模都市更新的南萬華,有許多空間正面臨老化議題,10月28日「社區組織與社區工作」的修課同學便跟著「東園街社區規劃師工作室」的腳步、嘗試以另一種空間眼光,走一遍堀仔頭、楊聖廟、寶興街與東園市場。

 


場​域助理謝惠真(中)說:「(社規師的角色)就像是母球。推動撞球桿,讓球可以進不同的洞;
目的是拓展議題公共性,但行動主體仍是在地團體。」(攝/黃珮綺)

 

東園市場:都市發展下的南萬華縮影
原本熱鬧的東園市場隨著現代社會工作型態和消費習慣的轉變越趨冷清:上班族到了黃昏才有時間買菜,鄰近的雙和黃昏市場、種類多樣的果菜批發市場便分散了東園市場的客源,有些消費者也會直接到全聯、頂好超市購買。若將時間回溯至日治時期,南萬華(舊稱「加蚋仔」)其實是個發達的農業聚落,位於交通樞紐而繁榮,但自從1970年代「萬大計畫」的開闢改變了此區的交通動線,整個東園街商業圈便逐漸沒落。

 

有人可能會說舊市場本應自然汰換,但「逛市場」其實也是在地老人最自然的復健路線,熟稔的社會網絡也讓攤販能針對老客戶的喜好提供客製化服務,例如留好咀嚼、軟一點的肉質給附近老人家。市場不只是買賣場所,也是一個複合的公共空間,像東園市場、東園街廓老店、公園、廟口其實都是社區的「社交中心」(social hub),是社區裡非正式網絡的重要節點;假若未來捷運萬大線開通、東園街廓都市更新,連動增加的居住成本與人潮會為東園街帶來什麼影響?原本的生活空間與機能又能否存續?一個社交中心(social hub)的消失,往往需要更多正式資源投入才能填補。

 

挖掘「挑菜達人」與「共食空間」
東園市場與東園街的興衰,正是都市發展下的南萬華縮影,促使謝惠真與工作室夥伴開始思考,東園市場還有什麼發展可能?於是,他們嘗試把不同族群的人帶進市場,豐富對空間的想像。例如:邀請菜市場攤販擔任「挑菜達人」,傳授買菜學問給年輕人;既然傳統市場角色弱化,市場除了是買賣的空間,是否可能也是「共食」的地方?且同時把在地元素「加蚋仔三寶」(豆芽菜、茉莉花、麻竹筍)納為共煮食材,讓年輕人在學做菜的過程,同時了解這個農業聚落的歷史與在地故事。

 

工作室剛在南萬華駐點時,其實不太知道有什麼在地議題可談,不像迫遷案例爭議性大、也沒有訴求明確的外顯議題,而對居民來說,社區生活好像就是很私人、個人的事情。但「議題是需要時間挖掘的」,惠真表示,工作室從「加蚋仔」過去農村聚落的歷史開始,再透過活動讓社區青年思考「東園市場」作為公共空間的意義,慢慢地,就會有越來越多居民看見社區議題的「公共性」——願意去了解過去發展對現在的影響,共同思考未來變動對社區帶來的可能衝擊。

 


假若未來捷運萬大線開通、東園街廓都市更新,連動增加的居住成本與人潮會為東園街帶來什麼影響?
原本的生活空間與機能又能否存續?(攝/黃珮綺)

 

東園社規師工作室:以母球推動在地議題
台北市都發局在2015年提出八大改造願景,其中的「中正萬華復興計畫」包括整頓萬華車站、啟動捷運萬大線、南機場整宅等等,而「東園社區規劃師工作室」就是此計畫為了促進政府政策與地方議題結合而設立的南萬華據點,關注「都市再生」、「公辦/自辦都更」、「低度利用公有地空間」、「回應高齡人口/弱勢住戶/青年創業需求之空間規劃」四大議題。談到社規師的角色,謝惠真說:「就像是母球,推動撞球桿,讓球可以進不同的洞;目的是拓展議題公共性,但行動主體仍是在地團體。」

 

除了向下挖掘在地議題,社區規劃師的定位,也包括向上銜接政府都市發展議程中的社區規劃,與政府政策連動、從不同尺度與類型的空間規劃介入社區。像目前南萬華約有13%的土地納入公辦都更的範圍,有些已完工、正進行中或評估中,工作室就曾舉辦工作坊,透過創意行動強化居民的參與機制:從小地方的空間規劃開始,邀請居民練習議題討論,透過參與讓規劃更符合居民需求。特別當出現空間規劃的專業術語時,社區規劃師也必須努力「轉譯」溝通,透過軟性活動包裝嚴肅議題,作為政府政策規劃的溝通平台。

 

當一行人實地走訪社區時,觀察入微的同學發現居民看我們的眼光有點不同,也好奇東園社規師工作室與在地團體的關係,「會不會有利益衝突?」謝惠真表示,在2013年台大城鄉所承接東園社規師工作室之前,其實並沒有太多團體進駐南萬華,這幾年除了外來與在地團體越來越多,隨著都更議題浮出檯面,也常會有都發局處的人員來實地測量,居民當然會比較留意這些走動的群體、觀察他們要做什麼。

 

至於工作室與在地團體之間,確實也存有隱微的競合關係,有時工作室會把提案資源與機會分享給其他團體,但也可能遇到同時爭取的情況。也因為社規師在政府與社區之間扮演居中協調的角色,「有時也會覺得有點裡外不是人」,謝惠真苦笑。事實上,社區議題很難透過單一團體獨立完成,會需要團體合作的協力網絡;身為社區工作者則要了解團體彼此的定位,創造不同面向與程度的合作,也應避免收割成果。

 


若從「空間」與「人」的互動角度來看,這一間良好鄰里互動的傳統店家,可能就是阿嬤最佳的照護空間。(攝/黃珮綺)

 

社工人與空間人的社區對話
「社區組織與社區發展」這堂課以社工系學生為主,因此在最後的綜合討論,謝惠真也回過頭問:「那社工如何做社區?跟從空間規劃介入社區有什麼不同?」

 

有同學認為資源連結與網絡建立是社會工作的核心,例如:社工會以青少年為服務中心,找出學校、網咖、撞球等年輕人的social hub,定時定點地去與青少年接觸、開發青少年周邊潛在的資源網絡;也有同學從實習經驗反思,目前社工在做的社區工作,仍有主要服務的「目標對象」,例如:可能是透過兒少課輔切入社區、再跟家庭工作,進一步拓展到社區議題——社區照顧常見的送餐、供餐、共餐服務,正是以「人」為核心因應不同老人的移動能力與居住型態發展出來。

 

但一位臥病在床的老人,他的需求不會只有送餐和經濟補助,社規師從「空間」切入,便會思考到特殊的居住需求,考量到巷弄寬度是否足夠讓輪椅進出。謝惠真提到:「政府在界定弱勢常只以『經濟』面向來看,但有很多潛在弱勢在社福體制是隱形的。」例如工作室接下來想經營的「果菜批發市場拆遷」議題,市場周邊就住了很多中南部移民,當年自造的房屋已不符合現行的路面規格,但卻涵納很多「居住弱勢者」,因其不動產而無法被看見。遷移到新空間的確可能有更好的居住品質,但空間改變也可能造成社會關係網絡的崩解;改善空間的同時,也需考量翻新後的居住成本原居民負擔的起嗎?整個都市空間改造的過程,又是誰有權力參與和決定?

 


「社區組織與社區工作」修課學生拜訪東園社規師工作室(攝/黃珮綺)

 

社區規劃師從整體空間規劃的角度思考如何改善地方生活,社會工作者則以服務對象為核心發展出社群或社區服務,兩者可互補相成。例如對東園街上的米店阿嬤來說,這裡的房子雖老舊,但經營一家米店對老人的生活延續具有積極影響,無可取代的是與老客人的日常交談;若從「空間」與「人」的互動角度來看,這一間良好鄰里互動的傳統店家,可能就是阿嬤最佳的照護空間。對社工專業來說,能不能看見正式社福體制界定之外的潛在需求、從人的角度去思考空間友善,對空間專業來說,能否在空間規劃過程,更直接將住民的特殊/多元需求考量進去、從空間的角度創造更適合生活的關係網絡,都是跨域社區工作者可以努力的方向。